谁可相依

　　宋词 　　红藕香残玉簟秋，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云中谁寄锦书来？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花自飘零水自流，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。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——宋/李清照·《一剪梅》

赏析

古人作诗，文短意长，起、承、转、合，总有一定章法。作词亦是如此。

第一段起，“红藕香残玉簟秋，轻解罗裳，独上兰舟。”交待时间——秋天，和场景——一个女子泛舟水上。

第二段承，“云中谁寄锦书来？雁字回时，月满西楼。”点出事件——一行大雁从空中飞过，引起作者的无限遐思，感物而伤怀，想起一段要放下却没能放下的故事。

上片由时间起，再由空间、场景、事件承接，是写诗作文的常用方法，但如果没有下片，也只能说是很普通。

下片，第三段笔锋一转，切入主题——作者所要说给读者的。“花自飘零水自流”，作者以“花”、“水”作喻，“花”与“水”曾经在过去的某一个时段有过短暂的相逢，但毕竟“花”和“水”是两种不同的事物，物理不同，有各自的生命轨迹，虽然相互倾慕，相知却不能相守。女貌如花，但盛开的时间短暂。作者说“花自飘零”，其实并未真的飘零，只是害怕飘零而已。一个“自”字，写出作者作为一个女性的心理，渴望有人呵护、有人相伴。本句没有用“花渐飘零”，因为“渐”是写实手法，是对客观事物发展状态轨迹的描绘。“自”可以是实，也可以是虚，不但托于外在的一个人，更是一种心理状态。男情似水，多情而又无情。“水自流”，作者抱怨“水”狠心，并不顾惜这段短暂的相逢，没有留下来陪伴“花”，也没有带上“花”，而是自己流向别处。短短三个字，有抱怨，有惋惜，有无奈。

“一种相思，两处闲愁”，此二句再进一步，也是作者的猜想——那“水”虽然流向别处，但心中也是同我一样，有一份牵挂不能忘怀吧？“花”与“水”，形虽分，但神通，或者说神同。只是这份共同的、彼此都有的牵挂和相思，在现实中在生活中，只能成为各自的闲时的惆怅。“一种”，说的是两个人彼此的相思，是一样的。“两处”，一个是“花”——作者自己，开落未可移根，当然知道在哪儿；一个是“水”，已不知流向何方，流到何处。“水”可以想见“花”的状况，“花”却不能知道“水”的状况。愁虽“两处”，但谁的更多一点儿呢？

第四段“合”。该如何结束、结尾呢？“此情无计可消除，才下眉头，却上心头。”直接翻译一下，作者在最后说，对这份情，我没有办法可以除掉，没有办法让它从有变作无/ 消失。你看，这份情刚才还挂在脸上，纠结在眉头，刚刚象是舒展一点——“才下眉头”，可是后面还有一句——“却上心头”，是挥之不去的，长久地装在作者的心里的。

李易安的这首《一剪梅》，上片平淡无奇，下片使人无限感慨，都是一个“情”字。元遗山（好问）“问世间，情为何物？直教生死相许！”读了本篇作品，或者就可以知道，“情”即“此情”。易安其人已逝，虽百千年而后，其情未泯。

补注：

①有人把第一段“轻解罗裳”+“独上兰舟”之人解作赵明诚，把本篇词作解作作者记送丈夫登船出行之作，殊为不妥。读过下片回头再看，作者说一个人去泛舟，亦或虚写。作者生于书香门第，嫁在官宦人家，一个人去泛舟，不大可能。虽有丫鬟、仆人在身边，但心境是不被了解的，因此用一个“独”字。文中没有交待泛舟是在哪儿，湖上还是江上/ 河上，亦无须考证。

②作者为什么去泛舟？文中没交待。但读过下片，或者可以猜到，作者是想出去换心情的。告诉自己要忘掉“水”，却不自觉地跑到湖上或江上/ 河上；怕见容颜减损、青春逝去，却又见到“红藕香残”的初秋景色。

③“月满西楼”与“雁字回时”应该不是同一时间的场景。虽然唐人早有“月黑雁飞高，单于夜遁逃”的句子，但在这首词里，肯定不是作者见到大雁的时候，也一定不是作者在水上泛舟的时候。“月满西楼”只是作者看到大雁所想到的，亦或是作品中“花”与“水”共处时的一幅缩影。

2005/10/31